第34章 鬼嫁衣：再入古村
我是石墨。
民国三十一年，秋。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冷风卷着枯黄的草叶，在空旷的土路上打着旋。石墨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一步一步，朝着东方前行。脚下的路坑洼不平，布满了车辙与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早已被荒草覆盖，像是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无声诉说着流离与苦难。
距离他从王家坳那座死人村里狼狈逃出，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七天。
十七天里，他不敢有半分停歇，白日赶路，夜晚便找一处破庙或是废弃的窑洞蜷缩一夜，干粮早就见了底，只能靠野果与山泉充饥。腰间那柄短刀被他磨得锃亮，刀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光滑，那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
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一夜在荒野之上，他哭得撕心裂肺。
他恨这世间有鬼，恨那红衣新娘含冤成厉鬼，屠尽一村人，却更恨千千万万死在日军铁蹄之下的华国同胞，千千万万埋骨沙场的将士，没能化作厉鬼，向侵略者讨回血债。
鬼只向弱者索命，只向恶人低头，却从不敢踏足硝烟弥漫的战场。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每一次闭眼，都会浮现出王家旧宅里那道红衣身影，浮现出她漆黑无瞳的眼眸，浮现出那满院的血腥与绝望。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与那座荒村有任何交集。
他以为，那座被诅咒的王家坳，只会成为他记忆里一段毛骨悚然的过往。
可命运，偏偏有着最荒诞的安排。
这一日，天色比往日更加阴沉，到了傍晚时分，天地间忽然涌起了浓密的白雾。那雾浓得不像话，像是从地底翻涌上来的阴气，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五步之外，便再也看不清任何景物。冷风穿过雾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皮肤上，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
石墨停下脚步，眉头紧紧皱起。
他走南闯北，见过大雾，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雾。
雾气之中，没有草木的清香，没有泥土的气息，只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腐朽、阴冷，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还有一丝怎么也散不去的血腥气。
是王家坳的味道。
石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想要朝着相反的方向逃离，可脚步刚动，便发现身后早已被浓雾彻底封锁。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眼前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耳边传来的风声，也渐渐变了调子。
不再是呼啸的冷风，而是细碎的、轻柔的、女子的呜咽声。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声音飘在雾气里，忽近忽远，忽轻忽响，勾着人的魂魄，让人浑身发冷。
石墨握紧了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雾气之中牵引着他，一步一步，朝着他最不想去的地方走去。
他无法抗拒，无法挣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命脉。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稍稍稀薄了几分。
眼前，缓缓浮现出一道断裂的石牌坊。
牌坊上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断裂的截面粗糙而狰狞，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牌坊之下，荒草长得没过膝盖，枯黄的草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与腐朽的木块，墙角处，一块块暗沉发黑的痕迹隐约可见，那是干涸了五年的血迹。
王家坳。
三个大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石墨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竟然，再一次回到了这座死人村。
恐惧，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他想要后退，想要狂奔，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荒村，在雾气之中，显露出更加诡异、更加恐怖的模样。
与十七天前不同。
这一次，整座王家坳，不再是纯粹的破败与荒凉。
而是透着一股浓烈到极致的喜庆。
只见家家户户残破不堪的门窗之上，竟然都贴着崭新的红喜字。红纸鲜艳夺目，墨迹浓黑如血，在这死寂的荒村里，在这阴冷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格外诡异。风一吹，红纸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地盯着他。
石墨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这座村子，已经五年没有活人踏入。
这些喜字，是谁贴上去的？
答案，只有一个。
是鬼。
是那个被困在王家旧宅五年，怨念不散的红衣鬼新娘——夏栀。
是她，在这大雾弥漫的夜晚，用阴气凝成红纸，一夜之间，将整座荒村，重新装点成了大婚的模样。
她在等他。
等他再一次踏入这座死村。
石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害怕没有任何用处，逃，也逃不掉。夏栀既然将他引回来，就一定有她的目的，或许是索命，或许是别的什么，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踏入王家坳。
脚下的荒草湿漉漉的，沾满了冰冷的雾气，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整条村道之上，只有他一个活人的脚步声，空旷而孤寂，可他却感觉，四面八方都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从破窗的缝隙里，从坍塌的墙角后，从歪斜的门框边，无数道冰冷的、死寂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是全村的鬼魂。
五年前被夏栀索命而死的村民，五年前被赵虎屠杀的王家满门，全都被困在这座村子里，日夜徘徊，不得安息。
而今天，他们都在看他。
看他这个第二次闯入鬼域的活人。
石墨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物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止不住地发抖。他不敢抬头，不敢四处张望，只能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朝着村子中央那座最显眼的宅院走去。
王家旧宅。
那是整座荒村怨气最重的地方，是夏栀的葬身之地，也是所有噩梦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