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杜十娘:魂断瓜洲·身化江鬼
我叫石墨。
隆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砸在瓜洲渡的江面上,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天色沉得像一块浸了墨的布,压得人喘不过气,连江水都冻得发暗,滔滔东流,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我站在船头,一身红裙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陪了我半生的百宝箱。
箱中是我从风尘里一点点攒下的珍宝,是我赎身的希望,是我托付终身的底气,是我以为能换来一世安稳的全部。可到了今天,这些珠光宝气,在人心凉薄面前,竟一文不值。
我叫杜十娘,曾是京城教司坊第一名妓。
我见过虚情假意,见过富贵荣华,见过人前蜜语、人后刀枪,我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世间男子薄情寡义的本性。直到我遇见石墨。
那时他一身青衫,温文尔雅,眉眼间带着书生独有的清俊与腼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别的客人那般轻佻欲望,而是真真切切的怜惜与尊重。他说我沦落风尘是明珠蒙尘,他说愿为我散尽千金,他说要为我赎身,带我离开这肮脏之地,归乡做一对寻常夫妻,白首不相离。
我信了。
我信了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能救我于泥沼。
我拿出自己半生积蓄,助他为我赎身。
我放下所有骄傲,不顾旁人耻笑,死心塌地跟着他。
我忍饥挨饿,一路相随,只盼着早日抵达他的家乡,做一个洗手作羹汤的普通妇人。
我甚至幻想过,将来我们有一间小屋,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强颜欢笑。
我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到他面前。
可他,亲手把它摔得粉碎。
行至瓜洲渡,渡江前夜,石墨一夜未归。
我等他到天明,等来的,却是盐商孙富,和他身边那个垂首不敢看我的男人——我的夫君,石墨。
孙富一身锦袍,面色倨傲,捻着胡须,笑得轻佻又得意:“杜姑娘,不必再等了。石墨公子已将你许配于我,千金聘礼,今日交割。从此你跟着我,锦衣玉食,不比跟着一个穷酸书生强百倍?”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我缓缓转头,看向石墨。
那个曾对我海誓山盟、温柔备至的书生,此刻脸色惨白,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石墨,”我声音发颤,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说的……是真的?”
他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字字诛心:“十娘……我家中贫寒,路途遥远,实在无力养你。孙富兄愿出千金,你……便从了他吧。”
“从了他?”
我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凄厉,在风雪里碎成一片冰凉。
我笑自己痴,笑自己傻,笑自己从一个火坑跳出,转身又跳进了另一个万丈深渊。
我曾是教司坊人人追捧的杜十娘,多少王孙公子愿为我一掷千金,我不屑一顾。我偏偏选了最穷、最落魄、最看似温柔的他,只为一句“真心”。
我为他弃了荣华,弃了身份,弃了所有退路。
他却为了区区千金,把我当成一件货物,转手卖出。
“石墨,”我一步步走近他,红裙扫过冰冷的甲板,“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假的?”
“你说带我归家,是假的?”
“你说与我白首,是假的?”
“你说待我真心,更是假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懦弱与贪念覆盖:“十娘,我也是身不由己……你就当……就当放过我吧。”
放过他?
那谁来放过我?
谁来放过我这一片痴心,一腔深情,一身伤痕?
风雪更大了,江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在为我鸣不平。
我不再看他,转身回到船边,缓缓打开怀中的百宝箱。
箱内珠光宝气,璀璨夺目,翡翠、明珠、珊瑚、黄金,足以买下半座城池。
石墨看到这一箱珍宝,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震惊、悔恨、贪婪交织的神情。
他大概到此刻才知道,他卖掉的,不是一个风尘女子,而是一座能让他一生富贵的金山。
可惜,太晚了。
我一件件拿起珍宝,毫不犹豫,抛入江中。
明珠沉水,翡翠无踪,珊瑚随浪而去,黄金坠入深渊。
我不要了。
什么荣华,什么安稳,什么余生,我全都不要了。
我用半生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笑话,那我便将一切,尽数还给这滔滔江水。
石墨惊呼:“十娘!不可!那是……”
“那是我杜十娘的命。”我冷冷打断他,“如今,命没了,留这些何用?”
宝箱空了,我心也空了。
我抱着空箱,站在船头,望着滔滔不绝的江水,再回头,看向那个我曾深爱过、信任过、托付终身的男人。
“石墨,我杜十娘今日对江立誓。”
“我死之后,化为厉鬼,不入轮回,不投人道,不散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