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府中内外
三月十二,春风和煦。
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比前些日子更热闹了,像是在开什么会。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那光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飘飘荡荡的,像一群小小的精灵。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推开窗,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的那株腊梅叶子更密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墙角那丛野草里,小野花开得更多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好看得很。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夫人。”青竹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笑,“今儿个天气真好。”
沈清辞点点头,走到铜盆前洗脸。
水温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她洗了脸,净了手,坐在妆台前让青竹给她梳头。
“夫人今儿个想梳个什么样式?”青竹拿着梳子问。
沈清辞想了想,说:“简单些就好。今儿个要在府里,不出门。”
青竹应了一声,手指翻飞,三下两下就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又拿起那支素银簪,给她插上。
沈清辞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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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后,周福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进门后躬身行礼。
“夫人,这是上个月的账目,请夫人过目。”
沈清辞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
上个月府里的开销比前几个月多了一些。主要是春装的花费,还有请客那天的席面。不过都在预算之内,没什么问题。
她点了点头。
“挺好。辛苦你了。”
周福笑了笑,说:“夫人太客气了。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问:“周管家,府里这些下人,都是哪里来的?”
周福愣了愣,然后说:“有的是家生子,祖祖辈辈都在府里当差。有的是外面买的,签了卖身契的。还有几个是世子爷从边关带回来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
沈清辞点了点头。
“家生子有多少?外面买的有多少?”
周福想了想,说:“家生子大概二十来个,外面买的有三十来个。边关带回来的有五六个。”
沈清辞在心里算了算。
六七十口人,来源各不相同。
“那些家生子,”她问,“都在府里多少年了?”
周福说:“最长的有四五十年了,短的也有十几年。像周嬷嬷,就是家生子,从小在府里长大,伺候过老太爷老夫人,后来又伺候王爷王妃。”
沈清辞点了点头。
“那他们的家人呢?”
周福说:“有的在府里当差,有的在外面谋生。府里规矩,家生子到了年纪,可以出去谋生,也可以留在府里。留下的,府里给安排差事,发月钱。出去的,府里也不拦着。”
沈清辞听着,心里有了数。
这府里的规矩,比她想的要宽厚。
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周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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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走后,沈清辞坐在窗前,继续看账册。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竹。”她叫了一声。
青竹从外面进来。
“夫人有什么吩咐?”
沈清辞说:“去把周嬷嬷叫来。”
青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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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来得很快。
她一进门,脸上就带着笑。
“夫人找老奴?”
沈清辞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周嬷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着她发话。
沈清辞说:“周嬷嬷,我想问问,府里这些下人,平日里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周嬷嬷愣了愣,然后笑了。
“夫人这是想了解了解下人们的事?”
沈清辞点了点头。
周嬷嬷想了想,说:“下人们的日子,说起来也简单。每天该当差的当差,该休息的休息。当差的时候,各司其职,不许偷懒。休息的时候,可以做自己的事,也可以出府去逛逛。”
沈清辞听着,又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难处?”
周嬷嬷叹了口气。
“难处嘛,总是有的。有的家里人口多,月钱不够花。有的家里有病人,需要抓药看病。有的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又没地方去。”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府里怎么处置?”
周嬷嬷说:“能帮的就帮一把。月钱不够的,可以预支。家里有病人的,府里出钱请大夫。年纪大了干不动活的,就安排些轻省的差事,或者养着。”
沈清辞点了点头。
这府里的规矩,比她想的还要宽厚。
“周嬷嬷,”她说,“往后下人们有什么难处,你告诉我。”
周嬷嬷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夫人心善。”她说,“老奴替他们谢谢夫人。”
沈清辞摇了摇头。
“不用谢。都是府里的人,该互相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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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清辞去了园子。
园子里花开得更盛了。桃花还在开着,粉的,白的,一簇一簇。海棠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火。迎春花还没谢,黄灿灿的,挂满了枝条。牡丹也打起了花苞,鼓鼓的,看着就要开了。
郑婆子正在牡丹丛边忙活。她弯着腰,在给牡丹浇水。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每一株都要浇透。
沈清辞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郑婆子抬起头,看见是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夫人来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看着那些牡丹。
“快开了。”
郑婆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是啊。再过几天,就该开了。今年花开得好,肯定好看。”
沈清辞看着她,问:“郑婆子,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郑婆子想了想,说:“四十三年了。”
沈清辞愣住了。
四十三年?
比她岁数的两倍还多。
“那……你见过多少事了?”
郑婆子的眼神黯了黯。
“见过太多了。”她说,声音沙哑,“老太爷,老夫人,王爷,王妃……一个一个,都走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浑浊的老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
“郑婆子,”她忽然问,“你想过离开吗?”
郑婆子摇了摇头。
“不想。”她说,“这里就是老奴的家。老奴哪儿也不去。”
沈清辞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里就是她的家。
一辈子都在这里。
伺候了一代又一代人。
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