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满员
闹钟响之前,林默已经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不用看也知道,外面又下雪了。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手机震了一下。白雨薇的消息,六点四十。
“雪停了。路滑,你出门小心。”
他回复了一个“好”,起床拉开窗帘。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停了,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蓝色的。花坛边沿积了厚厚的雪,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细小的爪印。
下楼的时候,林暖正在厨房里煎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围裙,头发散着,光着脚。锅里的油滋滋响,她用铲子把蛋翻了个面,蛋黄没破,圆圆的。
“今天补课?”她转过头。
“嗯。两点。”
“人越来越多,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林暖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两个蛋,一个给林默,一个给自己。她又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粥里加了红薯,切成小块,煮得软烂,甜丝丝的。
“姐,你今天出门吗?”
“不出门。太冷了,在家待着。”林暖坐下来,喝了一口粥,“你多穿点。外面零下五度。”
“知道了。”
吃完饭,林默上楼换衣服。他穿了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围了两圈,又戴了一顶黑色的毛线帽,把耳朵包住了。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帽子把额头遮住了一半,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出门的时候,林暖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换了一件粉色的家居服,脚上穿着毛绒拖鞋,怀里抱着一个热水袋。
“我走了。”
“嗯。路上滑,走慢点。”
林默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鼻子里像灌了冰水。小区里的雪被扫出了一条路,两边堆着雪堆。他走到小区门口,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裙子,灰外套,素描本抱在怀里。今天她穿了一双黑色的短靴,鞋带系得很紧,裤腿塞在靴筒里。
“你怎么穿靴子了?”林默走过去。
“雪太深了。帆布鞋会湿。”
她的头发扎成了丸子头,头顶圆圆的,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皮筋上有一个很小的珍珠装饰,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了一下。她的脸很白,嘴唇颜色很淡,鼻尖冻得发红。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围了好几圈,把下巴也包住了。
“你穿这么少,不冷?”
“不冷。今天穿了两条裤子。”
林默愣了一下。他第一次听白雨薇说穿了两条裤子。她以前冬天也穿裙子,一条白裙子,一件灰外套,站在风里,说“习惯了”。今天她穿了裤子,还穿了两条。
“走吧。请你吃早饭。”林默说。
“今天不吃了。我吃过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食堂刚开门就去吃了。”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白雨薇走在他左边,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的靴子底很厚,踩在雪上不会陷太深。素描本抱在怀里,手指交叉,指节泛白。
“林默,今天王思远来吗?”
“来。他说他自带椅子。”
“人越来越多了。坐得下吗?”
“挤一挤。”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白雨薇站在他左边,比他矮半个头。她把素描本夹在胳膊下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围巾被风吹起来,飘到林默的手臂上,毛茸茸的。
“林默,你今晚还看吗?”
“不看了。”
“那我也不来了。”
“你昨晚也没来。”
“昨晚没来。今晚也不来。”
车来了。林默上车的时候,白雨薇站在站台上看着他。风吹着她的围巾,她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下巴。下巴很尖,皮肤很白。
“林默,你今天的帽子歪了。”
林默伸手扶了一下帽子,扶正了。
“好了。”他说。
白雨薇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越走越远。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腰很细。丸子头在头顶圆圆的,像一颗棋子。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站了。林默下车,往翡翠花园走。小区门口,王思远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脚边放着一把折叠椅,银色的,铝合金骨架,黑色坐垫。
“你来了。”林默走过去。
“嗯。刚到。”王思远的脸还是有点红,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嘴唇不裂了,涂了润唇膏,亮亮的。他弯下腰,把折叠椅提起来,夹在胳膊下面。
“你发烧好了?”
“好了。不烧了。”
两个人走进小区。王思远走在林默右边,隔了半米远。他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棉袄的下摆一甩一甩的。折叠椅夹在胳膊下面,走起路来有点别扭。
“你从哪弄的椅子?”林默问。
“家里拿的。我妈说让我带个坐垫,我说不用。”
两个人走到三号楼,林默掀开地毯拿到钥匙,开了门。自习室里暖气已经开了,热烘烘的。赵磊已经到了,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课本和卷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没打发胶,塌在头顶。
“王思远?你真来了?”赵磊看着他。
“来了。”王思远把折叠椅打开,放在桌子最边上,靠墙的位置。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笔记本是新的,封皮还是透明的塑料纸,没撕掉。他把塑料纸撕了,扔进垃圾桶里。
一点五十五分,沈千寻到了。她今天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看到王思远,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两点整,周小楠和陈思雨到了。周小楠穿着一件橘色的卫衣,圆框眼镜,头发比上周又长了一点,快遮住耳朵了。陈思雨穿着那件白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半张脸。她进来之后把羽绒服脱了,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她看到王思远,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林默。
“新来的。我同学,王思远。”
“你好。”周小楠说。
王思远点了点头。“你好。”
陈思雨没说话,坐下来,把那个厚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不等式”,第二页写着“函数”,第三页空白。
两点零三分,张昊和刘洋到了。张昊手里提着两杯奶茶,放在林默面前。
“林默哥,给你买的。珍珠奶茶,少糖。”
“谢谢。”
刘洋看了王思远一眼,没说话,坐下来。
两点零五分,白雨薇到了。她背着画板,手里拿着铅笔。看到王思远,她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桌子另一端,把画板架好,坐下来。她把铅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排成一排。
“人齐了。”赵磊说。
林默数了一下。赵磊、沈千寻、周小楠、陈思雨、张昊、刘洋、白雨薇、王思远。八个人。他自己不算,八个学生。桌子两边各坐四个人,白雨薇坐在桌子一端,画板对着大家。王思远坐在靠墙的位置,折叠椅比别人的椅子矮一截,他坐下去的时候,下巴刚好跟桌面平齐。
林默把讲义发下去,每人一份。王思远接过讲义,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他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笔握在手里。
“今天讲函数。函数的定义域、值域、单调性。”林默在纸上写了一个函数,“先看定义域。分母不能为零,根号里面要大于等于零,真数要大于零。几个条件联立,取交集。”
王思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定义域”三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他的字很小,挤在一起,像蚂蚁。
林默讲了一道求定义域的题,然后出了三道题让他们做。周小楠做得最快,全对。沈千寻第二,全对。张昊第三,对了两道。刘洋第四,全对。赵磊第五,对了一道半。陈思雨第六,对了一道。王思远最后一个做完,对了一道,第二道第一步就错了。
林默走过去,看了看他的错题。“这里错了。根号里面要大于等于零,不是大于零。等于零的情况不能漏。”
王思远改了,改对了。他把正确答案用红笔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
白雨薇在画板上画了几笔。她画了王思远低头改题的样子,画了陈思雨皱眉头的样子,画了赵磊抓耳挠腮的样子。她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画到林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他。他正站在王思远旁边,弯着腰,手指点在纸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画了他的侧脸,画了他的手,画了纸上的字。
休息的时候,赵磊凑到王思远旁边。“你数学一直这个水平?”
“差不多。上次月考六十一。”
“那你跟陈思雨差不多。她上次六十三。”
陈思雨抬起头。“我六十五。”
“那你是六十五,他是六十一。你比他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