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最后三天

自习室的白板上还留着上周写的函数公式，林默伸手擦掉了。粉笔灰落下来，飘在白板槽里，他用手抹了抹，把槽里的灰倒进垃圾桶。白雨薇已经把画板架好了，画纸夹在木框上，铅笔按软硬排成一排，从2h到8b。她今天没穿白裙子，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着。那根丝带是新的，上次没见过。

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白雨薇的画板。“你还真要画全家福？那是不是得按身高排？”

“不用。按座位画。”白雨薇已经把铅笔削好了，笔尖整齐得像一排钉子。

沈千寻第二个到。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整张脸。她的脸很小，皮肤白到几乎透明，额头上有几颗很小的痘痘，被刘海遮住了一半。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给大家带了蛋挞。还热着。”

赵磊立刻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

陈思雨和周小楠一起到了。陈思雨今天没穿那件白色长款羽绒服，换了一件黑色的短款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还是埋在领口里。她那个厚笔记本已经换了第三本了，封皮是灰色的，边角已经用透明胶带加固过了。周小楠的圆框眼镜换了新的，镜框从黑色换成了银色，看起来没那么学生气了。

张昊和刘洋一起进来。张昊手里提着两杯奶茶，放在林默面前。“林默哥，珍珠奶茶，少糖。最后一次补课了，给你买个大杯的。”

林默接过来，杯壁有点烫。大杯，确实比平时的大一圈。

王思远最后一个到。他提着折叠椅，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塑料袋。他把折叠椅打开，放在桌子最边上，然后把塑料袋里的橘子倒在桌上。橘子比上次多，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妈说最后一次补课，多带点。”王思远坐下来，折叠椅还是矮一截，下巴刚好跟桌面平齐。

林默看了一眼白雨薇。白雨薇已经拿起了2b铅笔，在画纸上量比例。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铅笔比划着，然后开始画。

“今天不讲新课。总复习。你们把之前做错的题拿出来，一道一道过。”林默把讲义发下去，每人一份，上面是这学期所有知识点的框架图。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纸的声音。白雨薇的铅笔在画纸上沙沙响，比所有人的声音都大。她先画了整体构图，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的橘子、奶茶、蛋挞，都画进去了。她画得很细，连赵磊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蛋挞都画出来了。

赵磊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真画我吃蛋挞？”

“你一直在吃。”

赵磊把剩下的蛋挞塞进嘴里，把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林默低头给陈思雨讲题。她错的那道题是关于函数值域的，步骤没错，最后一步计算错了。她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用红笔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那个勾很大，占了半页纸。

白雨薇画了陈思雨低头的侧脸。她的眉毛很浓，低着头的时候，眉毛几乎连成一条线。她还画了陈思雨咬笔帽的习惯——笔帽上全是牙印。

王思远在做题，遇到不会的，没有举手，自己翻课本找公式。他翻到公式那页，抄了一遍，再套进题目里，算出来了。他用红笔打了一个勾，很小，挤在答案旁边。

白雨薇画了王思远翻课本的样子。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秃。

沈千寻在做英语卷子，不是数学。她把数学题全做完了，开始做英语。她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个字母都圆润饱满，像印刷体。白雨薇画了她的侧脸，画了她低头写字的样子，还画了她头发上那根黑色的皮筋——皮筋上有一个很小的蝴蝶结。

张昊和刘洋凑在一起看一道题。张昊的奶茶放在两人中间，刘洋偶尔拿起来喝一口，喝完了放回去，张昊再拿起来喝。两个人喝一杯奶茶，谁都没觉得不对。白雨薇画了那杯奶茶，画了两个人头碰头的样子，奶茶杯上“珍珠奶茶”四个字都写出来了。

周小楠在做数学卷子，做完了，正在检查。她的眼镜滑到鼻尖上，她用中指推了一下，推完又滑下来，她干脆把眼镜摘了，眯着眼看卷子。她近视不深，不戴眼镜也能看清。白雨薇画了她眯着眼的样子，睫毛很长，眯起来的时候睫毛交叉在一起。

林默走到白雨薇旁边，低头看她画画。画纸上，八个人已经画了大半，每个人的神态都不一样。赵磊在吃东西，沈千寻在写字，陈思雨在咬笔帽，王思远在翻书，张昊和刘洋头碰着头，周小楠在推眼镜，白雨薇还没画自己。她在画纸的角落里留了一块空白，那里将是她的位置。

“你自己呢？”林默问。

“最后画。”

林默回到座位上，继续讲题。他把函数的所有知识点串了一遍，从定义域到值域，从单调性到奇偶性，从周期性到反函数。陈思雨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字还是很大，一行只写一个公式。王思远也在记，字很小，挤在一起，但每一行都对齐。

白雨薇开始画自己。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然后在画纸的角落里画了一个低着头画画的人。那个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着丝带，手里的铅笔在画纸上移动。她画得很轻，线条比其他人淡一些，像是怕把自己画得太重。

画完了。她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画纸。八个人，加她自己，九个人。橘子、奶茶、蛋挞、课本、卷子、铅笔，都在。

“画完了？”赵磊问。

“画完了。”

“我看看。”赵磊站起来，走到画板前。其他人也凑过来。陈思雨站在最外面，踮着脚尖看。王思远坐在折叠椅上没动，等前面的人散开了才站起来。

画纸上，九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样子。赵磊在吃蛋挞，嘴角有碎屑。沈千寻低头写字，头发上的蝴蝶结清晰可见。陈思雨咬着笔帽，眉头皱着。王思远翻课本，手指按在书页上。张昊和刘洋头碰着头，中间有一杯奶茶。周小楠推眼镜，眼镜滑到鼻尖。白雨薇坐在桌子一端，低着头画画。林默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笔，指着白板上的公式。

“你怎么没画林默的脸？”赵磊问。

白雨薇的画纸上，林默是侧身，脸只露了一半，看不清五官。其他人都有正脸或清晰侧脸，只有林默的半张脸是模糊的。

“画不出来了。”白雨薇说。

“什么意思？”

“就是画不出来了。画了很多次，都画不像。”

林默走过来，低头看画。画上的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笔，白板上写着函数公式。他的脸只有半张，轮廓在，但五官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挺好的。”林默说。

白雨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