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朝堂后的阴影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眼中掠过一丝忧色:“南疆……明珠那边有信来吗?”
“前日刚到。”叶承渊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兄长的笑意,“她说狄戎战马已初步驯服了几匹,性子虽烈,但耐力与山地适应性极佳。她正着手挑选精干士卒,尝试编练一支小规模的山地骑兵,只是……同样卡在钱粮器械上。朕这个妹妹,倒比许多男儿更有胆魄。” 他语气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沉重,“可胆魄换不来粮饷。南疆战事的军费,如今是朝廷最大的难题之一,北伐的消耗太大,留下的窟窿一时半会儿填不上。”
“所以陛下是故意为之?”沈清辞问。
“一半一半吧。”叶承渊走回榻边坐下,“昏君的名声,朕确实需要。但水利该修也得修,该养也得养。承远那‘河工营’的想法很好,朕让孙敬、赵文石他们去议章程,若真能成,便是长远之计。至于骂名……朕担着就是了。”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是护心镜所在,隔着一层衣料,触感微凉坚硬。“清辞,朕当初还想在战场上故意败一阵,好早点脱身……谁知连败都败不成。北伐时那支冷箭,正中心口,若不是你改制的这副铠甲,若不是这精钢护心镜挡住了箭镞,朕就真回不来了。这护心镜救了朕的命,也让朕明白,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偏就能走偏的。那‘求败脱身’的计划,从箭被挡下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失败了。”
沈清辞放下针线,静静地看着他。“你活着回来了,”她声音很轻,却像一阵暖风,“这就够了。北伐前夜我说过,无论胜败,都要活着回来。你做到了。”
叶承渊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是啊,我活着回来了。所以江南院子里的梅树,才能真的等到发芽。”他握住她的手,“你信里说‘梅树已发芽’,我看到了。等这一切都有了着落,等有人能接过这副担子,咱们就回去。檐下挂风铃,院里种梅树,你说的。”
沈清辞反握住他的手,指尖传递着暖意。“我记着呢。”
叶承渊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密报,递给她:“暗卫新送来的。‘禾下会’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长,南疆叛军近期的几次行动,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钱粮、情报、甚至还有疑似制式军械的流通。他们勾连之深,已非寻常江湖结社可比,图谋甚大。青林县那次,他们本已确认承远在赵家庄,甚至请示了上峰欲行接触……幸而朕的人先一步动了。”
沈清辞接过,就着烛火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蹙紧:“他们图谋甚大……那次行动,可有更多收获?”
叶承渊摇头:“朕坐镇洛阳行宫,并未亲至现场。下面的人回禀,抓到的多是喽啰,核心人物早已闻风遁走,线索也断得干净。可见其组织严密。”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不过,那次行动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提前截断了一场报复——青林县周家,因承远插手赵家庄田产一事,怀恨在心,暗地里联络了地方泼皮,打算等风声过后,寻衅滋事,夺回田产,甚至要对赵家父子下黑手。”
沈清辞神色一凛:“竟如此嚣张?”
“地头蛇惯了,以为山高皇帝远。”叶承渊冷笑一声,“朕的暗卫拿到了他们与泼皮往来的书信凭证,人赃俱获。周家管事和那几个为首泼皮已下狱,周家家主也被当地县令敲打了一番,罚没了不少钱粮,如今正战战兢兢。赵家父子那边,朕已安排人暗中看顾,保他们无恙。这事算是彻底了了,承远不必再为此悬心。”
沈清辞松了口气:“如此便好。承远若知晓,也该安心些。”
“暂时不告诉他。”叶承渊摆摆手,“让他保持一点警醒,未必是坏事。如今他们既已盯上承远……朕把他放在明处,也有引蛇出洞的考量。只是须得加倍小心,不能真让他涉险。”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她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嘴上说着要当昏君,要败名声,可真到了事关民生根本、江山稳固的抉择时刻,他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狠得下心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将弟弟置于棋局之中。
“那承远那边,你打算如何?”她问。
叶承渊沉吟片刻:“不能让他总躲在皇庄里。那五百亩地、三十亩暖房,是他的舒适圈,也是他的保护壳。得让他走出来,多见见这江山的全貌——不仅仅是田间地头,还有市井街巷、商贾物流、百姓生计。”
他眼中闪过计划的光芒:“明日,朕带他去看看京城米市。”
“米市?”沈清辞微微挑眉。
“对。眼下秋粮刚入市,正是看价格、看流通、看民生百态的好时候。”叶承渊说,“让他听听粮商怎么说,听听贩夫走卒怎么说,也听听买米的百姓怎么说。朝堂上争论三十万两水利经费,南疆为军费发愁,归根结底是为了粮食增产、边疆稳定、百姓吃饱。那米市上的每一文钱波动,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沈清辞点头:“这倒是好法子。不过……”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提醒,“勿要操之过急。承远心性沉稳,但也有自己的倔强。你逼得太紧,反而可能激起逆反。”
“朕明白。”叶承渊应下,伸手握住沈清辞的手。她指尖微凉,掌心却有暖意。“清辞,有时候朕会想……这样算计自己的弟弟,对不对。”
沈清辞反握住他的手:“你不是在算计他,你是在为他铺路。也为这江山铺路。”
叶承渊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许久,他才低声道:“江南院子里的梅树,你说已经发芽了。”
清辞微笑,“等你回去看。那是‘活着回来’之后,该去的地方。”
“会回去的。”叶承渊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等这一切都有了着落,等有人能接过这副担子,咱们就回去。檐下挂风铃,院里种梅树,你说的。”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想起北伐前夜,她为他改制铠甲,在护心镜内侧衬入精钢。那时他说要打一场败仗回来,她说无论胜败都要活着回来。如今他活着回来了,铠甲上的箭痕还在,护心镜救过他的命,而那条退休的路,却从“求败”转向了“托付”。
路不同了,但终点似乎还是同一个。
“承远是个好人选。”沈清辞轻声说,“他有仁心,有实学,也不乏智慧。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叶承渊喃喃重复,松开她的手,重新拿起那本《游侠奇谭》,“朕最缺的就是时间。二十年了,清辞,朕累了。”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一声叹息,散在暖阁的灯火里。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绣那丛兰草。针起针落,丝线在绢帛上渐渐成形,清雅挺拔,像极了某个在田间俯身二十载、如今终于要直起腰来看向江山的身影。
***
同一轮月色下,景阳宫里的叶承远也做出了决定。
他从书架抽出一卷空白册子,研墨提笔,在扉页写下“北行札记”四字。既然三日后一定要去北方三州,那便去吧。但他要看的不只是水利工地,还有沿途的田亩、村庄、百姓生计。皇兄想让他看江山之重,那他就看得更仔细些——用那双看惯了泥土的眼睛,看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模样。周家的事虽悬心,但皇兄既已知晓,想必会有安排,他只能暂且相信。
至于朝堂……他蘸了蘸墨,在册子第一页写道:“言多必失,涉政宜慎。河工营之议,此后勿再深谈。当以农事为本,余者皆虚。禾下会影踪已现,行止更需警觉。”
写罢,他搁下笔,吹干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