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农政初议
御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皇兄那句关于“北方暗流”的沉重话语也关在了里面。叶承远独自走在长长的宫廊下,午后的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格,在他脚边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方才在御书房中,皇兄最后那番话还萦绕在耳畔,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波纹久久不散。
禾下会。青衣人右护法。北方商道上的诡秘活动。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叶承远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他想起在赵家庄茶寮里听赵老三老汉诉苦时,那些催租的官差中,似乎也有人穿着不合身的差服,行事做派与寻常衙役不太一样。当时他只当是地方吏治腐败,如今想来,或许背后另有牵连。皇兄方才透露,林文正已查明,那青衣人正是禾下会地位颇高的右护法,真名莫问,行踪诡秘。其近期在北方频繁活动,似与几大商帮过从甚密,图谋恐怕不止于搅乱地方,而是想借掌控部分粮道,在关键时节操纵粮价,动摇民生根本。若真如此,其心可诛。
但皇兄说得对,这些尚无实据,只是猜测和线索。眼下更实际的,是他自己该如何自处。
叶承远抬起头,望向廊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出的狭长天空。几缕薄云缓缓飘过,阳光正好。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关于阴谋和暗流的思绪暂且压下,转而想起另一件更具体、也更贴近他本心的事。
农事。
皇兄赐下的京郊皇庄,他这几日已去看过两次。那是片好地,土质肥沃,水源便利,原是内府直属的菜园和花圃,如今划出五十亩给他“试种些新鲜玩意儿”。庄头是个姓周的老农,世代在皇庄伺候,对土地有着近乎本能的敬畏与了解。叶承远与他聊过两次,便知这是个实诚人,不虚夸,不敷衍,问什么答什么,对庄稼的习性了如指掌。
这很好。叶承远需要这样的人。
他脚下方向一转,没有直接回暂时居住的宫苑,而是朝着宫门走去。德顺早已安排妥当,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在侧门外,两名便装侍卫远远跟随。不过两刻钟,马车便驶出了京城巍峨的城墙,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行了七八里,拐上一条夯实的土路,最终停在一处围着竹篱的庄院前。
这便是皇庄的一处别院,清静,离试验田近。叶承远谢过车夫,独自走进院子。正屋窗明几净,陈设简单,最显眼的是靠墙那张宽大的榆木书案,上面已堆满了东西。
几个敞开的藤编书箱里,塞着成卷的纸张和线装簿册。那是他从鹿鸣书院带来的,二十年间陆陆续续记录下的东西:各地土质的性状、作物轮作的笔记、防治虫害的土方、还有他走访老农时听来的那些口口相传的农谚与经验。有些纸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墨迹也淡了,但每一笔都是他蹲在田埂上,看着苗青苗黄,听着蛙鸣蝉噪,一点一点记下来的。当他翻阅到关于作物病害的记载时,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闻的一桩轶事:青萝山深处隐居着一位擅医草木之疾的顾姓隐士,手段高明。这个传闻他多年前在江南游历时也曾听过一鳞半爪,当时只道是民间奇人。可去年底,他偶然从一位自青萝山附近州县致仕的老吏口中,得知了更深的内情——那位顾姓隐士,本名顾清言,实乃前朝太医院院判顾清源的嫡孙。顾家世代精研医理,尤擅本草与奇难杂症,前朝覆灭时,顾清源因不愿效力新朝,携家眷隐入深山,家传医术中便有独到的医治植物病害之法。顾清言承袭家学,又天性不喜拘束,故常年隐居,鲜少与外界往来,其身份与医术来源遂成谜团。叶承远心中微动,若试种过程中真遇棘手病害,或许……可以尝试寻访这位身负前朝太医绝学的隐士。他暂且记下这个念头,继续整理。
除此之外,还有几册较新的簿子,是在北疆那段时间的见闻录。里面详细记录了鹰嘴崖下那片野栗林的生长环境、土壤特性,以及黑水河滩发现的番薯——当时叫“土薯”或“地瓜”——的性状、栽培要点、储存方法,甚至还有简单的烹煮尝试记录。这些内容,有一部分已随军报呈给朝廷,但更系统、更细致的整理,还在他手里。
叶承远在书案前坐下,伸手抚过那些纸张。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仿佛还能感受到田埂上的阳光和风。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北地那些干旱的丘陵、龟裂的田地,以及茶寮里赵老三老汉愁苦的面容。“靠天吃饭……若遇灾年,当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
这句话,这些年来,他在不同地方,从不同人口中,听过太多次。
一种熟悉的冲动在他胸中涌动。那是在鹿鸣书院时,每当发现一种新的栽培方法,或验证了一条农谚,便迫不及待想要记录下来、与人分享、甚至小范围试验的那种冲动。只是后来,这冲动渐渐被“避世”的念头压抑,变成了独自在书院试验田里的默默耕耘。
但现在……
叶承远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空白的奏折格式用纸,是昨日他让庄头周老伯设法从附近县衙“借”来的样式。他原本没想真的写什么条陈,只是下意识地备着,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离那个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刻远一些。
可今日在御书房,皇兄那疲惫而期待的目光,还有那句“既能坐在龙椅上看得懂舆图,又能弯下腰听见泥土之下百姓心跳的人”,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他心中某处锈蚀的锁。
他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取过一张空白纸铺开。又起身,从书箱中仔细挑拣出几册最关键的笔记——关于北方干旱地区土质与作物的,关于番薯等耐旱杂粮习性的,还有他根据南方一些零星记载和自己观察,推演出的在北方可能可行的栽培与储存方法。
磨墨,润笔。
叶承远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这不是畏惧,而是一种久违的、将胸中所学付诸文字、试图去影响、去改变些什么的郑重。
他落笔了。
标题是:《关于在北方旱地推广番薯及若干耐旱杂粮以补民食、防灾荒条陈》。
字迹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便流畅起来。那些在他脑中盘桓了二十年、在笔记中积累了无数页的内容,此刻化作清晰有条理的文字,从笔端流淌而出。他写番薯的来历与性状,写其耐旱、耐瘠、高产的特性,写适宜的种植区域与土壤条件,写从选种、育苗、栽插到田间管理、收获储存的一整套方法。他写其他几种在南方山地有种植、或许也能适应北方的杂粮,如木薯、芋头、某些豆类。他写初步的成本估算——种子或种苗的获取、人力的投入、与现有作物的轮作可能性。他甚至写了一个简略的推广步骤:先在京畿及北方几处典型旱地选点试种,记录数据,培训当地老农,成功后再逐步扩大范围……写到防治病害一节时,他笔尖顿了顿,想起了那位青萝山的顾姓隐士顾清言。若此人真如自己所闻那般,身负前朝顾太医家传的医治草木奇术,将来试种若遇棘手病害,或可尝试寻访请教,以应不测。他将此作为一个备注,轻轻带过。
这不是一部农书,而是一份务实的、可操作的规划建议。既有书院学究的考据与推演,也有田间地头的实际观察与老农经验。他写得很专注,偶尔停笔思索,翻阅旁边的笔记,或起身在屋内踱步,推敲某个细节是否合理。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从书案这头移到那头,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最后一句写完,他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才发现不知不觉已写了厚厚一叠。从头浏览一遍,虽觉有些地方或许还可完善,但框架已清晰,数据有据,建议具体。
接下来,便是那个问题:要不要呈上去?
叶承远拿着那叠墨迹未干的纸页,在屋内来回走动。理智告诉他,一旦呈上,便意味着更深地卷入。皇兄正愁找不到理由让他做事,这岂不是送上门的机会?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在问:你记录这些,整理这些,难道只是为了锁在书箱里,自己欣赏吗?北地那些靠天吃饭的百姓,赵老三那样的老汉,他们的艰难,你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如今有或许能帮到他们的法子,你却因为怕“卷入”而藏着掖着?
他想起了离开御书房时,皇兄那句仿佛自言自语的叹息:“南疆是平了……可这天下,何时才能真正太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