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财政预算的细化
就连一些开支不大的衙门，也颇有微词，无非是“徒增文牍之劳”、“户部刻意刁难”。
这些风声，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叶承远耳中。他并不意外，亦不焦急。若改革毫无阻力，反倒不正常了。
他没有立刻召见这些尚书进行施压，而是先请郑文渊将反应最烈的工、兵、礼三部，以及态度相对和缓或中立的吏、刑等部尚书的意见整理成册。仔细阅看后，他心中有了计较。
次日，他先单独约见了工部尚书孙敬。没有在东宫，而是在宫中一处临水的小轩，煮茶相谈。
“孙尚书之忧，孤明白。”叶承远亲手为孙敬斟茶，“工程确有变数，难以完全料定。孤并非要各部捆住自己的手脚。”他话锋一转，“然则，正因工程耗费巨大、关乎民生，才更需谨慎规划，力求物尽其用。分项列支，非为僵化，实为明晰。譬如物料，总需有个大致品类、数量与估价，方好采买储备，防止有人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人工，也需估算民夫数量、工时、酬劳，方能保障民力，避免过度役使。至于效益，”他放缓语气，“孙尚书主持北疆三州以工代赈水利工程，首期提前完工，灌溉田亩、安抚流民，成效卓著，朝野称颂。此等利国利民之效，难道不该在事前有所谋划，在事后得以彰显吗？若每项工程皆能如北疆水利般，事前有规划，事中有监管，事后见实效，则工部之声望、朝廷之信誉、百姓之受益，岂不更上一层楼？”
孙敬端着茶杯，默然不语。北疆水利的成功，确实是他近年最得意之事，其中严密规划、分项管理、注重实效的做法，正是工程顺利的关键。皇太弟以此为例，他反驳不得。
叶承远继续道：“孤知工程多变，故户部新规亦说明，若遇特殊情况确需调整，可另文说明缘由，申请变更。并非铁板一块。试行之初，只求主要项目、关键分项能有粗略规划即可。目的，是养成更精细、更负责任的花钱习惯，归根结底，是为了把工程做得更好，让朝廷的银子，每一两都花在刀刃上。”
孙敬神色松动。他并非顽固不化之人，只是怕麻烦、怕担责。如今皇太弟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既肯定了工部的成绩，又表明了非为刁难而是为提升的初衷，还给出了变通的余地。他沉吟片刻，道：“殿下所言，老臣细思，不无道理。工部……可先在一些常规修缮、已有成例的新建项目上试行此新格式。至于那些确实难以预估的紧急工程或探索性工务，还需保留弹性。”
“理当如此。”叶承远微笑，“循序渐进，方是正理。”
与兵部尚书林文正的沟通，则换了策略。叶承远首先郑重肯定了军备机密的重要性。“林尚书所虑极是，军国之事，确需慎之又慎。”接着，他话锋一转，“然则，兵部每年所请巨额军费，亦是国库沉重负担，需向天下臣民有所交代。完全黑箱操作，易惹非议，亦可能予真正蠹虫以藏身之所。”
他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或可区分层级。譬如，具体军械型号、存放地点等核心机密，自不必列。但大类开支，如‘骑兵马匹购置养护’、‘步卒甲胄刀枪补充’、‘边塞营垒防具修缮’、‘火器火药制备’等，以及各大类下的预估数量、单价区间、主要预期用途（如汰旧换新、战力提升百分比估算、防御加固标准等），是否可做概要说明？如此，既保全机密要害，亦能使巨额军费开支有迹可循，利于朝廷统筹与监督。至于详细细目，可由兵部与户部专设可靠人员按密级另行对接核销。”
林文正紧绷的脸色稍缓。皇太弟没有强求公开一切，而是给出了一个兼顾保密与透明的思路。他思忖着，这或许……并非完全不可接受。至少比一口回绝，与正得圣心的皇太弟及户部直接冲突要好。
轮到礼部，叶承远则换上了更温和、更理解的态度。“礼仪乃国之大事，孤岂敢轻忽？”他先定下调子，“然则，近年来各地祭祀、藩国朝贡赏赐，费用逐年增长。其中是否存在冗费、是否存在攀比、是否存在可节约之处？若能稍作梳理，使典礼既隆重庄严，又不至奢靡无度，岂不更合‘礼之本意’？譬如祭祀祭品，按规制应有定数，分项列出，正可查验是否合乎礼制，防止下面的人借机加码。赏赐外藩，列出物品大类与价值，亦可显天朝赐予之丰厚，并便于后续核查赏赐是否足额到位。”他最后道，“此事，或可请礼部先就几项最主要的年度大典进行试编，看看效果。孤绝无削弱礼制之心，唯愿礼乐之事，更能彰明正道，垂范后世。”
礼部尚书本已准备好一番“祖宗礼法不可违”的大道理，却被叶承远这番“合乎礼制”、“彰显丰厚”、“垂范后世”的说辞堵了回去，一时竟难以强硬反对，只得含糊应承可“斟酌办理”。
经过一番或坦诚、或折中、或劝导的沟通，最强烈的反对声浪总算暂时平息。尽管各部心态各异，但面对态度坚决且已获得皇帝默许（叶承远透露了父皇知晓并支持此尝试）的皇太弟，以及本就跃跃欲试的户部，多数衙门最终还是选择了在一定范围内妥协。
一个月后，永昌十一年度的财政预算草案初稿，摆在了皇帝叶承渊的御案上。与往年不同的是，这份草案厚了许多。在那些熟悉的“总数”旁边或后面，多出了一些简明的分项列表和寥寥数语的“预期目标”。
工部一项“江淮水道疏浚”预算后，附着“预计疏通河道二百里，修建水闸三座，改善灌溉田亩约五万顷，提升漕运通行能力一成”。兵部“边镇军备更新”项下，则模糊写着“补充骑兵轻甲五千副，步卒长矛一万杆，旨在维持边军武备汰换常例，预计可使相关军镇武备完好率提升至九成五”。礼部“祭天典仪”后，列着“牲牢、玉帛、酒醴、薪燎等物，依永昌五年例，略有增补，以期昭告诚敬，祈佑丰年”。虽然仍显粗糙，甚至有些条目看起来像是为了应付而临时拼凑，但毕竟，变化已经发生。
叶承渊翻阅着这份与众不同的预算草案，目光在那些新增的文字上停留许久，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提笔，在草案封面空白处，批了四个字：“理当如此。”
批阅完毕，他靠向椅背，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雨早已停了，天际露出一线暗红。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初登基时，也曾想过要理清这些糊涂账，却最终被无数的“成例”、“机密”、“体统”和繁杂的朝政缠住了手脚，未能真正推动。如今，承远迈出了这一步。
“只是第一步啊……”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在说叶承远，还是在说自己那似乎遥远了些、却又因弟弟的成长而似乎清晰了些的退休愿景。
东宫里，叶承远也拿到了草案的副本。他看着那些尽管稚嫩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分项”与“效益”，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与清醒。他知道，这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真正的挑战，在于后续的严格执行、对照核查，在于将这种“分项列支、效益预估”的理念，从预算编制逐步渗透到执行、审计、考核的每一个环节，更在于如何应对那些必然会在执行中继续冒出来的软抵制、变通执行乃至数据造假。
路漫漫其修远。但既然看到了方向，便没有理由因畏惧艰难而止步。他收起草案，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待办的文书上。那是关于如何完善预算执行监督与绩效考评机制的初步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