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财政年关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东宫议事厅的窗棂。屋内炭火正旺,铜炉中银霜炭烧得通红,将寒意隔绝在外。
户部尚书周文谦带着三位司官站在厅中,面前紫檀木长案上垒着两摞册子。左边一摞是《宣启二十三年度国库收支总决算》,青色封皮,厚约三寸;右边是《宣启二十四年预算草案》,朱红封皮,更厚些,约莫四寸有余。
叶承远坐在案后,手边一盏浓茶已凉透。他示意众人落座,目光落在那些册子上。
“殿下,”周文谦拱手道,“按您先前的要求,今年决算与来年预算皆已按新式编列。大项之下设分项,分项之下有细目,重要支出均附说明及核算依据。”
“辛苦诸位。”叶承远伸手取过决算册,翻开扉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岁入总计白银两千三百四十七万两,其中田赋占四成,盐茶税占两成半,商税占两成,矿课、榷税等杂项合一成半。较去年增长一百二十八万两,增幅主要在商税与盐税。
岁出两千二百九十五万两,结余五十二万两。
叶承远的手指在“军费”一栏停住。五百七十万两,占岁出近四分之一。他抬眼看向周文谦:“军费细目可有?”
文谦示意身旁的度支司主事递上附表。
叶承远仔细翻阅。北疆戍边开支占军费四成,南疆战后重建与驻防占两成,京营及各地卫所粮饷占三成,军械制造、马政等杂项合一成。其中北疆开支较去年减少三十万两,因狄戎归附后边患大减;南疆则因平叛及后续安抚,新增八十万两。
“南疆这笔抚恤银,”叶承远指向一处,“五十万两,可已足额发放?”
“回殿下,十月已全数拨付南沼、邕、宜、柳四州。按您批示,由御史台、户部、兵部联合督查,每户发放皆有签押记录,册子已归档。”周文谦答得流利。
叶承远点头,继续往下看。
农政水利投入一百二十万两,较去年增三十万两。他特意翻到细目——其中四十万两用于北方三州“以工代赈”水利工程的二期扩建,二十万两用于番薯、新稻种的推广与仓储建设,余下六十万分拨各道州县,用于修缮塘坝沟渠。
工部开支九十万两,六公主叶明画主导的“潜龙舟”项目占了八万两,备注“试验阶段,成效待评估”。其余多为官道、桥梁、城墙修缮。
宫廷用度八十五万两,包括后宫俸禄、日常开支、祭祀典礼等。叶承远注意到,这笔开支较去年减少了五万两。
他合上决算册,抬眼看向周文谦:“结余五十二万两,较去年如何?”
“去年结余三十七万两,今年多十五万两。”周文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主要得益于三处:一是漕运改革后,商税实征额比预算超收四十万两;二是宫廷及部分衙门响应节俭倡议,开支压缩;三是追回漕运案赃款二十三万两已入库。若非南疆突发战事,结余当逾百万。”
叶承远沉默片刻,手指在案面轻叩两下。
“明年预算呢?”
周文谦亲自捧起朱红册子,双手呈上。
叶承远翻开,一页页看下去。预算总盘子两千四百一十万两,岁入预估两千四百六十万两,结余五十万两,与今年持平。
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军费六百二十万两,比今年增五十万两。依据?”
“殿下明鉴,”兵部武库司主事起身拱手,“增额主要在两方面:一是北疆互市增供后,边军需增派兵员维持秩序、押运物资;二是南疆虽平,但黑峒残部仍啸聚山林,剿抚皆需兵力。另,六公主所制新式火器经实战检验后,兵部拟小规模列装边军,亦需银两。”
叶承远没有立即回应。听到“北疆互市增供”,他心中一动,想起数月前与父皇在御书房的那次长谈。皇帝曾探讨在边境开设受监管榷场、逐步传授耕作技术、引导狄戎部落半定居等长治久安构想,定为需因时因势、谨慎试探的长远方略。如今互市增供,正是推进此略的契机。他暗自思忖,是否应在预算中预留资源,用于这些长远规划。然后翻到军费细目。果然,新增项中有一笔“新械试装费”,列十五万两。
“火器列装之事,兵部与工部可曾合议?一支火铳造价多少?弹药补充、兵士操练、日常维护,年需几何?”
武库司主事一愣,额角渗出细汗:“这……工部报来单支造价约二十两,弹药……臣需再核算。”
“预算之事,岂能‘约’、‘再核算’?”叶承远声音平静,却让厅内温度降了几分,“十五万两不是小数。回去与工部、兵部武选司、训练司合议,五日内呈报详细方案:拟装多少支、配属何军、操练章程、维护流程、三年总耗费。若核算不清,此项暂缓。”
“是……臣遵命。”主事躬身退下。
叶承远继续审阅。农政水利预算增至一百五十万两,他仔细看了新增的三十万两用途——二十万两用于在江淮、山南两道试点修建大型蓄水塘坝,十万两用于在北方旱地推广“深井取水法”。
“蓄水塘坝的选址、工程量、受益田亩数,可有测算?”
工部水衡司主事连忙呈上附录:“回殿下,江淮道三处、山南道两处,皆经工部员外郎实地勘测。预计可灌溉良田十二万亩,惠及七县二十八乡。具体图纸、工料清单、工期计划均已附后。”
叶承远翻阅附录,见每处塘坝皆配有简图、土方量、石料数、民夫估算,甚至列出了可能遇到的难点及应对。他微微颔首:“这才像样。”
接着是宫廷用度。预算列九十万两,较今年决算增五万两。叶承远看向周文谦:“增在何处?”
周文谦低声道:“殿下,其中三万两是……是礼部初拟的禅让大典筹备金。虽未明列,但臣等商议,需预留。”
厅内寂静片刻。
叶承远手指在“宫廷用度”四字上摩挲片刻,提笔蘸墨,在一旁空白处批注:“大典开支单独立项,据实核算,不得混入常例。”
他顿了顿,又补充:“另,明年宫廷常例开支,按八十二万两编列,较今年决算再减三万两。减额从何处出,三日内报来。”
文谦应下。
最末一项是新设的“公共卫生试点经费”,列二十万两。叶承远仔细阅读说明——拟在京城及南沼、江州三地,试点建立“疾疫预警及施药体系”。内容包括:培训地方郎中识别疫症、设立常备药仓、制定疫情上报流程、灾时施药救疗规程。
“这是太医院提的?”叶承远问。
“是。周明安院使亲自拟的条陈,称南沼疫病虽平,但暴露各地医政涣散。若有一整套预警施药之法,或可减少伤亡。”周文谦答道,“臣等以为,此事关乎民生,虽属首创,值得一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说起南沼疫病,臣今日收到御史台转来的一份简报。先前殿下曾行文御史台关注疫区吏治,他们借督查南疆抚恤银发放之机,深入查访了南沼州。现已查明,疫情最重的新平、河曲两县,有胥吏与地方药商勾结,虚报病患人数冒领官药,并趁疫期强征‘防疫捐’中饱私囊,另有两名县丞匿报疫情实情,延误防控。涉案九人已拘传,赃款正在追缴,御史台已拟文建议吏部对失察之上官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