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皇家秋狩
宣启二十四年的九月,京郊的皇家猎场被秋色浸染。远山层林尽染,赤枫与金银杏交织如锦绣,近处的草场虽已微黄,却仍厚实如毡。天空是高远的湛蓝,几缕薄云如扯散的丝絮,风里带着干爽的草木气息与隐约的禽兽膻味。
辰时三刻,猎场东南的辕门外已旌旗招展。明黄的龙旗、各色仪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镶着铜钉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号角长鸣,声震四野,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叶承渊一身赭红色骑射戎装,外罩轻便的皮甲,并未戴沉重的金盔,只以一根白玉簪束发。他端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身姿挺拔,虽已年过四旬,眉眼间那份经年积累的威仪与此刻刻意舒展的闲适融合在一起,倒显出几分不同于朝堂的飒爽。
叶承远骑马紧随其后,相隔半个马身。他今日也穿了暗青色猎装,布料结实,剪裁利落,是皇后沈清辞前几日特意遣人送去的。他骑的是一匹温顺的枣红马,马鞍旁挂着箭壶与角弓,姿态虽不如身旁那些自幼习骑射的勋贵子弟娴熟,却也稳当从容。
“今日秋狩,不必拘礼。”叶承渊环视四周,声音清朗,“朕与诸位宗亲子弟、勋贵儿郎,皆以弓马论高低。老规矩,以日落为限,所获最多、最珍者,朕有重赏。”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列队的年轻面孔,其中不少是朝中重臣的子侄,也有几位年纪稍长的宗室郡王。人群前列,叶明珠一身银白劲装,背着一张特制的铁胎弓,英气逼人。她身侧是几位同样好武的公主与郡主,个个跃跃欲试。
“开猎!”
随着叶承渊一声令下,数十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入猎场。马蹄踏碎草叶,卷起烟尘,呼喝声、犬吠声、号角声混成一片,原本寂静的山林骤然喧腾起来。
叶承渊并未急于驰骋,而是控着马缰,不疾不徐地沿着预设的围场路径前行。叶承远紧随在侧,几名御前侍卫散在左右护卫。
“承远,”叶承渊望着前方纵马奔腾的年轻人影,忽然开口,“你可知这秋狩之礼,所为何来?”
叶承远略一思索:“古制有之,一为习武练兵,二为检阅子弟,三……或是帝王与臣属同乐,联络情谊。”
“说得不错。”叶承渊笑了笑,手指轻抚马鬃,“但还有一层。在这猎场上,没有朝堂上那些繁文缛节、奏对规矩。弓拉得满不满,箭射得准不准,马骑得稳不稳,都是硬本事。人心真伪,气度虚实,往往在纵马驰骋、张弓搭箭时,看得更分明。”
他转头看向弟弟:“你看那穿蓝衣的少年,兵部李尚书家的老三,去年秋狩连马都控不好,今年已能挽弓射兔。他父亲是秦阁老的门生,为人还算稳重,这小子看来也肯下苦功。”
叶承远心中一动,知皇兄此言意在点拨。他顺着望去,果然见那蓝衣少年正利落地将一只野兔挂上马鞍。
“再看左边那红衣的,安郡王家的小儿子,马上花架子漂亮,方才经过那片矮灌木,惊起两只雉鸡,他连弓都没来得及举起。”
叶承远望去,果然见那红衣少年正懊恼地拍打弓臂,身旁同伴哄笑。
“皇兄观察入微。”他轻声道。
“不是朕观察入微。”叶承渊摇头,语气沉缓了些,“是这猎场像一面镜子。朝廷需要能挽弓射箭的实干之才,也需要能统御全局、知人善任的掌镜之人。承远,你日后要看的,就是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山林,声音压低了些:“这朝堂,这天下,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暗流涌动。你以仁厚待下,这是你的长处,却也需记得,龙椅之旁,从无坦途。”
叶承远心中凛然,知道皇兄这是在提醒他储君之路的艰辛与未来的莫测。他郑重地点头:“臣弟谨记。”
叶承渊略微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远处几名策马而过的官员子弟,似有深意地继续道:“比如秦阁老。他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与地方,虽非跋扈之臣,但根深蒂固,自成一体。立储一事,他面上恭顺,心中不悦,朕是知道的。此老历经三朝,稳重有余,锐气不足,其门下之人亦多循规蹈矩,于守成或可,于你日后想要推行的新政,恐成无形阻力,至少也是迟滞之力。”
叶承远屏息凝听,这是皇兄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点出具体的人物与潜在的障碍。
“他自身,暂不必动,也动不得。”叶承渊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但其门下之人,你需心中有数。哪些可用,哪些需防,哪些或许可以引为己助,哪些则注定是绊脚石。这秋狩场上,你能看到子弟的弓马本事;在朝堂上,你则需分辨臣工的才干与心性。对于秦阁老一系,眼下宜静不宜动,以观后效。但你自己,要有布局。譬如那李尚书,勤恳务实,其子亦知上进,此等人,即便是秦阁老门生,亦可考察后用;至于那些只知钻营、依附门墙而无实绩者,将来位置空出来了,自然该换上有真才实学、与你同心之人。”
“皇兄的意思是,”叶承远沉吟道,“既要明面上维系安稳,不激起波澜,又要暗地里辨识贤愚,逐步擢拔真正得力之人,以固根基?”
“不错。”叶承渊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平衡之术,不在于铲除异己,而在于培植己力,使正气渐长,邪气自消。你近来与那些年轻将领、实干官员子弟多加接触,这很好。他们背后代表的,是朝中正在上升的新生力量,未必与那些老派网络牵扯过深。未来,他们或许就是你能倚重的弓马。”
“臣弟明白了。”叶承远深吸一口气,感觉肩头的担子又沉实了几分,但方向却更清晰了。
“不是要你时刻如履薄冰。”叶承渊见他神色凝重,复又展颜,拍了拍他的肩,“只是心里得有数。走吧,看看你的本事。”
前方树林边缘传来欢呼声,是几个年轻子弟合围住了一头慌不择路的麂子。箭矢嗖嗖破空,那麂子哀鸣一声倒地。众人欢呼雀跃,颇有几分沙场建功的意气。
叶承远忽然一勒马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百步外,一只灰兔从草丛中惊窜而出。他引弓,放弦,动作不算迅捷,却极稳。箭矢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笃地一声钉入兔身侧后方的土中,那灰兔受惊,猛地转向,竟一头撞在旁边树干上,晕了过去。
一旁跟随的侍卫赶紧策马过去拾回。
叶承渊眉毛一挑,笑道:“这运气倒好。”
“儿臣箭术粗疏,让皇兄见笑。”叶承远有些郝然,“在书院时虽也习过骑射,终究不及诸位将军子弟日日操练。”
“射中与否,有时不在力强,而在心静。”叶承渊淡淡道,“你方才引弓时气息平稳,目光专注,虽未中的,架势已有了。比那些慌慌张张、乱箭齐发却无一命中者,强出不少。治大国如烹小鲜,亦如引弓,急不得,也乱不得。”
正说话间,一骑银白如电,从侧方飞驰而来。叶明珠马蹄不停,经过叶承远身侧时,忽然俯身从马鞍旁抓起一只还在扑腾的大雁,随手一抛。
那雁扑棱棱落下,正掉在叶承远马前。
“皇叔,”叶明珠勒马回转,唇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光射兔子雉鸡可不成。秋狩大雁,方显本事。试试?”
周围几名年轻子弟都望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谁都知道这位靖王殿下近年以农政见长,于武事上却声名不显。
叶承远看了看地上那脖颈已被扭断的大雁,又抬头迎上叶明珠的目光。他脸上并无被挑衅的恼意,反而微微一笑,从箭壶中又抽出一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