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一日朝会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皇城轮廓在淡青色的晨曦里显得格外肃穆。乾元宫的灯火早已通明,内侍们轻手轻脚地穿梭,为即将到来的常朝做着最后准备。
叶承远——如今的大宣景和帝——已经穿戴整齐。不同于昨日大典上那身繁复沉重的衮冕,今日他穿的是一套较为轻便的玄色常朝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腰系玉带。镜中的面容还残留着些许疲惫,但眼神已经沉淀下来,是一种清醒的、不容置疑的专注。
德顺——这位历经两朝的老太监,此刻躬身为他整理着袖口。动作依旧恭谨,但那份恭谨里,多了几分对“新主”的小心观察。
“陛下,时辰快到了。”德顺的声音压得很低。
叶承远“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镜中自己陌生的帝王装束,最后落在案头那厚厚一摞连夜送来的奏章上。他没有像皇兄过去那样在朝前快速批阅的习惯,这些是昨夜他要求送来的、今日可能议及事项的相关卷宗。他花了半夜时间熟悉,此刻脑中已有了大致的脉络。
“走吧。”他转身,不再看镜子。
御辇早已备好,但叶承远挥了挥手:“路不远,朕走过去。”
从乾元宫到举行常朝的文华殿,需穿过两道宫门和一条长长的甬道。初春的晨风带着寒意,吹动他袍服的衣角。沿途值守的禁卫、洒扫的宫人,远远看见御驾便跪伏在地。叶承远目不斜视地走过,脚步稳而缓。他感受着脚下金砖的坚实,感受着两侧宫墙投下的、尚未被日光驱散的阴影。这条路,皇兄走了二十年。如今,轮到他了。
文华殿内,百官早已依序肃立。不同于昨日大典的满朝齐聚,常朝所到皆是三品以上及有实务职司的重臣。殿内燃着檀香,驱散着清晨的微寒。空气寂静得能听到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以及官员们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当殿外传来净鞭三响,继而司礼太监高亢的“皇上驾到——”划破寂静时,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随即深深垂下头去。
叶承远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履沉稳地走向丹陛之上的御座。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刻意扫视下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道道或敬畏、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御座很宽大,昨日坐上去时只觉得空旷孤寂,今日再坐,那份重量感却更加清晰了。他缓缓坐下,双手自然地置于膝上。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响起,比昨日少了几分典礼式的狂热,多了几分日常的规整与沉凝。
“众卿平身。”叶承远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里足以让每个人听清。语调平稳,带着一种刻意控制过的、属于年轻帝王的清朗与力量。
百官谢恩起身,重新垂手侍立。许多人借着动作的间隙,悄悄抬眼望向御座。新君的面容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清晰:年轻,但并无稚气;平静,却不显柔弱。尤其是那眼神,沉静中透着专注,仿佛早已将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今日是景和元年的第一次常朝。”叶承远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文武班列,语速不快,“朕初登大宝,于国政民事,尚需诸卿尽心辅弼。往后朝议,但求务实,直言无妨。朕与诸卿,共理国事,惟愿江山永固,百姓安居。”
开场白简洁明了,没有冗长的自我标榜,也没有虚浮的慷慨激昂,只是点明了“务实”与“共理”的基调。一些老臣心中微动,这风格,与明德帝后期那种看似慵懒、实则一切尽在掌控的圆熟不同,更直接,也更……青涩些,但那份沉稳,却出乎意料。
“有事早奏。”司礼太监按例唱道。
短暂的寂静后,户部尚书周文谦手持玉笏,迈步出班:“臣有本奏。”
“讲。”
“启奏陛下,昨日接到北方三州八百里加急呈报,去岁冬雪充沛,今春化冻及时,各州县春耕备耕已全面展开。然,幽州、云州等地禀报,去岁边衅,耕牛、驮马损失颇重,今春恐有畜力不足之虞。另,新推广之番薯种苗,各州县分配数额已核定,然运输、保管及教导百姓种植之事,仍需工部、地方有司协同,方保无虞。臣请陛下示下。”
问题很具体,也确实是当前要务。叶承远微微颔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道:“户部可有预案?所需补充之畜力,估算数目几何?番薯种苗调配,预计何时可全部到位?”
周文谦显然有所准备,略一沉吟便答道:“回陛下,据各州所报,初步估算约缺耕牛三千头,驮马五百匹。番薯种苗已由京仓及各地常平仓分储,最迟三月中旬应可运抵各州县。然教导种植之老农、书吏人手,尚缺约两百人。”
叶承远听完,看向工部尚书赵文石:“赵卿,工部于器械一道素有钻研。春耕在即,除畜力外,可能于犁、耙等农具上有所改良或增补,以稍解燃眉之急?”
赵文石出班答道:“陛下明鉴。去岁已试制省力铁犁三百具,分发北地试用,反响尚可。然大规模赶制,需铁甚多,且工艺要求高,短期恐难济事。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多方筹措畜力。或可令太仆寺协调,从京畿牧场暂调部分驮马,或鼓励民间以马、驴乃至人力互助。”
承远很快做出决断,“周卿,着户部即刻行文北方三州,令其详细核实所缺畜力具体数目、类别,并鼓励民间以工换畜、邻里相帮。太仆寺酌情从京畿牧场调拨驮马五百匹,优先支援最紧之处。番薯种植指导人手,着吏部从临近州县熟悉农事之退养老吏、乡绅中征募,给予钱粮补贴,务求三月中前配齐。赵卿,工部全力督造省力农具,所需铁料,可先调用内府备用之材,事后由户部核销。此事关乎春耕,关乎百姓一年生计,诸卿务必抓紧,十日一报进展。”
指令清晰,分工明确,既抓住了筹措畜力的核心,也考虑了农具改良的长期方向,同时给了具体的时间限制和汇报要求。没有空谈大道理,全是可执行的具体步骤。周文谦与赵文石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臣等遵旨。”
此时,刑部尚书出列:“陛下,臣有本。年前颁行之《大宣律》修订新例,于南直隶、浙江两地先行试察。近日地方呈报,新例中关于田土细故、借贷利息之条款,民间初时多有疑惑,经官府张贴告示、乡约宣讲,现已渐次知晓。然,亦有数起案件,依新例判决后,败诉一方心存怨望,或于乡间散布流言,或试图纠缠上官。地方有司请旨,对此等情形,当如何处置?”
这是新法推行必然会遇到的问题。叶承远身体微微前倾:“具体是何流言?判决可曾公示法理依据?”
“多是‘官府偏袒’、‘新法不公’之类。判决皆已公示,然小民未必尽懂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