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英雄落幕
天光破晓,晨雾如纱,漫过广阳城头,将硝烟与血腥气缠裹其间,厮杀声已在天地间回荡大半天,未曾有半分停歇。城北城门早已被攻城锤撞得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木屑与碎石堆积如山,冷硬的锤身撞击城门的轰鸣依旧震耳,每一声都撞在人心上。李左车立于阵前,长剑直指城头,蒯通侧立其旁,羽扇轻摇,二人无需多言,一个挥师猛攻,一个调度有序,三万韩军精锐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攀爬城墙,甲胄上的血污与尘土相融,嘶吼声震彻云霄。蜀军将士伏在城垛后拼死抵抗,箭矢、滚石齐下,却架不住韩军源源不断的冲击,倒下的身影接连不断,伤亡日渐惨重,城防的气息,愈发微弱。
城楼之上,英布一身铠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珠顺着长刀刀刃缓缓滴落,砸在粗糙的城砖上,晕开点点湿痕,又被晨风吹干,留下深色印记。他伫立良久,身姿挺拔如峰,目光扫过四方战场,眼底的从容早已被疲惫与凝重磨去——城北城门摇摇欲坠,裂痕仍在不断扩大;东门箭雨未歇,箭矢钉在城墙上,密密麻麻如刺猬;守军已伤亡过半,残存的将士皆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城西虽静得出奇,却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寒意直透骨髓,不知何时便会落下;而城南的呐喊声依旧震天,韩军旗帜晃动,死死牵制着城内仅剩的兵力,让他无从抽调支援。
周殷浑身浴血,踉跄着奔至英布身旁,甲胄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剑划痕,不少伤口还在渗血,气息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感,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大王,城北城门……快守不住了,韩军攻势太猛,蒯通调度有序,李左车指挥凌厉,我军将士折损大半,再守下去,城门必破!”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与汗水,指腹蹭过伤口,眉头紧蹙,目光里满是焦灼,语气里藏着绝望:“东门守军也快撑不住了,傅宽的箭矢太过密集,将士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支援其他城门;城西那边,斥候回报,隐约有异动,恐怕……恐怕是韩军的伏兵要动手了。”
英布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血腥味与无奈,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决绝。他目光扫过四方,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城南韩军旗帜乱舞,呐喊声震耳,却无真正猛攻之势;城北攻城锤轰鸣不止,将士前赴后继,才是真正的杀招;东门箭雨密集,死死锁死守军支援之路;城西静得出奇,唯有风卷尘土的声响,藏着难以言说的凶险。昨夜调兵支援城南的身影还在眼前,彼时被漫天声势扰了心神,再加上城内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待他看清局势,早已身陷困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长刀刀柄,任由局势一点点滑向失控。
蜀地是他的根基,远在千里之外,山川阻隔,粮草与援军皆无法及时抵达,广阳城内的兵力本就有限,经大半天的浴血厮杀,已然折损大半,如今四面受敌,将士们精疲力尽,双拳难敌四手,死守下去,不过是全军覆没,连一丝退路都留不下。他指尖攥紧长刀,指节泛白,刀刃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声音沉得像是裹着砂石,顺着风飘散开,带着无尽的沉重:“蜀地援军远水难救近火,兵力悬殊,再耗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周殷浑身一震,身形踉跄了一下,连忙开口,声音里带着慌乱:“大王,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难道要开城投降吗?”“投降?”英布冷笑一声,笑声里裹着桀骜与不甘,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周身的气场陡然凌厉,“本王纵横沙场半生,刀光剑影里闯过来,从未有过屈膝投降之举,广阳可破,将士可亡,但本王的骨气,不可丢!”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周殷身上,语气陡然凝重,周身的决绝几乎要溢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周殷,你随我多年,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今日,本王有一件大事,托付于你。”
周殷单膝跪地,甲胄触地的脆响在喧嚣中格外清晰,神色郑重,头颅微垂,语气坚定:“大王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英布俯身,凑至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闻,带着细密的叮嘱:“你率八千精锐,携带城内早已备好的金银珠宝,即刻从城内暗道撤离,前往蜀地边城——葭萌关。”他指尖轻按周殷肩头,语气凝重,“暗道隐蔽,乃当年修筑广阳城时预留,可避开韩军所有巡查,你务必谨慎行事,护好麾下将士与金银,不求速进,但求稳妥,一路撤回蜀地大本营,莫要恋战,保住这股有生力量,便是保住了日后的希望。”
周殷眼眶微红,水汽在眼底打转,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不舍:“大王,末将愿留下来陪大王死守广阳,让其他人护送金银珠宝与将士撤往蜀地!”“休得胡言!”英布厉声打断他,语气沉厉,带着几分斥责,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这不是逞能的时候!你带着珠宝与精锐从暗道撤离,安全撤回蜀地,保存好这股力量,才是重中之重。本王留在这里,死守广阳,牵制韩信大军,为你争取撤离时间,也为蜀地保存一丝生机——你们能安全回去,便是给我,给蜀地,留了一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