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终归上海(2)
承载黎觉予的人力车越走越远, 在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终于告别了蔚蓝海水。
但属于港口的故事还在继续——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大型邮轮一艘接着一艘地来。
正在慢慢驶入东印度公司床舱的, 是从欧洲到上海的邮轮。
周辰溥倚靠在甲板栏杆, 周边没有陪同者或者仆人, 显得形单影只的。他正在调配手表,将时针分针对准上海时间。
这下,才终于有回家的感觉。
离国大约有十五、十六年了, 上海变化不大, 依旧是那副模样。
对比起来, 纽约似乎是五百年后的上海…不过形容归形容, 周辰溥心中却有让祖国发展起来的信心。
这不, 还没踏入上海地界,他就开始盘算如何尽快顺应和转变身份, 发挥更大的作用。
忽然,周辰溥凝视上海建筑的目光微微一滞。
他在港口边沿等待旅客的群体中, 看到一位令人不舒服的存在——黎昭母亲。
现黎公馆的女主人, 黄夫人。
在周辰溥看来, 黄夫人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女人,三十七八岁的光景, 穿着奢靡不环保——酷爱皮草皮衣,脚上一双软面羊皮鞋。
她之所以出现在港口,应该是来接她女儿黎昭的, 现在人就在她身边站着。
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汇聚后的两人,居然还未离开接客区, 明显在等着谁。
希望这个被等者不是他。
纽约回国的轮船停泊, 靠岸, 放下台阶。
客人们平稳有序走下船,朝出口处走去。周辰溥本想多呆一会,等黎昭母女走后再下船,却不想这两人居然直接站在台阶下段…确认过眼神,这两人就是在等他。
周辰溥无法,只得面无表情走下台阶。
“周行长,好巧啊。”
见周辰溥下来,黄夫人立刻咧开笑容,说:“我家昭昭也是刚从法国回来,没想到会在港口碰到你。你是决定回国发展,不回美利坚去了吗?”
“黄夫人,好久不见。”
周辰溥只挑招呼应答,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然而就算是这样冷淡,黄夫人依旧可以笑脸盈盈,硬着头皮唠家常:“回来就很好啊,你妈妈可想你了,每天摸麻将的时候都说你的事情呢。”
黄夫人在笑,眼眸中却有野心熊熊燃烧。
她说的是事实啊,周夫人的确每天提起周辰溥,天天夸自家儿子有本事,年纪轻轻就是一家顶梁柱…不过这些言论放到黄夫人耳中,却等同于女婿预备军的宣言。
反正她家黎昭,配谁都是顶配。
至于李书京嘛…不过是个未婚夫,现在上海破婚的豪门难道还少吗?
就这样,心怀小心思的黄夫人,在面对周辰溥时,便多出几分热情来。现在提起周夫人,也不过是想用周黎两家关系敲打周辰溥,示意对方对她们好一点。
孝道,晓得伐?
然而周辰溥又不是一二十岁的青年了。
作为在外打拼多年的企业家,他向来态度坚定,难以被左右。
就算被当面搬出母亲来,他也一如平常,笑得平淡:“言过了。”
…可真是惜字如金。
黄夫人顿时笑容僵硬,都快笑不下去了。
这时,黎昭适时出声,说:“辰溥哥哥从纽约回来辛苦了,我们这正好也要回愚园路,已经叫好车了,要不要一起呢?”
“谢谢,但是不必了。”
面对黎昭这种小姑娘,周辰溥能做的,只是说话字数稍微多一些,显得礼貌又不失尴尬。
微微一颔首后,他率先离开港口,然后朴实无华地坐进人力车里,若无其事地离开…摆明就是不想和黎昭母女同行。
也就只有周辰溥这样的人,才敢明面暗面都不给黎家面子,既保持高门的品格,又不忤逆个人脾性。
他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说不需要的确也不需要。
有资本的男人…黎昭内心砰砰直跳,对比李书京,周辰溥实在好太多了。
当年黎昭跟父亲提出,说自己要跟李书京订婚,完全冲着打脸原大小姐黎觉予的目的。现在黎家改朝换代,李书京这个穷文豪,自然上不了黎昭小姐的眼。
留学数年,回国后只会写一些酸朽文章…当真是黎家米虫了。
反观周辰溥,就很不一样…黎昭喃喃自语:“有自己的事业和资本,周行长真的很不错,也不知道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
隔壁黄夫人和黎昭不愧是亲母女,连想法都一样,说:“自然是昭昭这样的好女孩。“
随后又补充:“不过这位周行长啊,脾气云淡风轻毫无变化,每天就跟戴面具生活一样,旁人难以琢磨通他的心情,和这样人打交道可真辛苦。“
“有点本领的人都这样。”
黎昭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才对周辰溥分外上心。
虽然对方似乎没有这个心思,但是没关系,反正两家住的近,只要多多拜访,保持交流,总有他看进她的一天。
“走吧,母亲。”黎昭率先踏入车内,“刚回家先去讨好老爷子,赚点孝心。”
“哦对你说得对,我们快走吧…”
随后,一车两人扬长而去,消失在港口街道拐角处。
**
黎觉予和黎母不知道港口还发生了这种趣事,不然铁定要留到最后,看完这出好戏再说。
急着找住房的她们,最后来到极司菲尔路,某栋三开间两层小洋房面前。
据车夫介绍,上海专门负责买卖房子的人很少,大多数都是为了保证奢靡的生活品质,兼职“寓公”的晚清旧式贵族。
他们因为生活拮据,不得已卖掉祖传的房产。
而黎觉予拜访的陈壁,曾是晚清邮船部尚书,现在靠卖夫人的嫁妆过日子。
卖房子享受的这种生活方式…黎觉予就不批判了。
毕竟每个人能力心态不同,也不是谁都有一颗强心脏,可以接受生活环境大起大落的。而且往好处说,这不就相当于现代躺着收租的包租公嘛!
陈壁家只有一个耳聋眼花的老仆人,见有客人来,都不用问就知道主人家又卖东西了。
老仆人一言不发地将她们引进客厅中,用浑浊声音说:“请稍等一下,老爷马上过来。”
竟然连茶水都没有。
黎觉予和黎母互看一眼,什么都没说,而是默默打量周边环境。
这极司菲尔路的房子,外表看着普普通通,内里光景截然不同。
像是陈碧家,光客厅就有好几个,有“内外大小”之分,同时兼任客人和顾客的母女两人,自然是进入小客厅,等待房产老板的到来。她们坐在木椅子上,面朝靠墙的大紫檀螺钿官踏,雕花栏杆、炕桌、脚踏、秋香色万寿贡缎座垫…装备真俱全。
偏偏这么中式的家具,是放在小洋房里的。
中不中洋不洋的。这下,黎觉予总算有自己在民国的感觉的。
等到陈壁出场,他拖沓着步子耷拉着脸,下楼后就半躺到官榻上,这种感觉更加鲜明了。
他累着,躺着,拖长声音熟练地介绍说:“上海房子就三种规格,一种是弄堂,南京路昌河坊就是我的私产;一种西式公寓,集中在善钟路那块,书房客厅卧室卫生间厨房都有,但是没有车库和佣人房间。”
说到这,陈壁抬起沉重的眼皮,打量一圈来者,像是在考虑对方能不能买得起第三种。
大概瞄了两三眼,他又继续说:“第三种就是独门独院,门口钉着带有名字铜牌的寓所,不多,都在霞飞路,虽然远离市中心但是胜在清洁幽静、设备齐全。”
关于这些,黎觉予这个上海本地人还是有点了解的。
弄堂就类似于刚穿越时居住的喇叭长屋,前墙通连,邻墙公用,若干个房子并成一排,两排房子叫“弄堂”,若干条弄堂组合在一起总称什么里什么坊,表示那是某人的私产。①
然后西式公寓就是平房,一层中的某一个室。
独门独院就是花园洋房,层数多房间多,还附带庭院。
…没想到这个陈壁看着普普通通落魄贵族,私下居然那么多房产,看来在民国当包租公,还是蛮爽的嘛。
别的不说,光是战后往租界移居的人流量,就足够寓主们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黎觉予没有考虑太久,直接就问:“请问独门独院的价格是多少?我们想直接买下。”
闻言,陈壁总算坐直身体,饶有兴趣地反问:“你们居然不是来租房子的。当然买房子要更好,我这刚好有栋房子装修…太新潮了,没人租,所以空出一栋的房子来。”
是黎觉予的错觉嘛?她怎么感觉陈壁忽然勤快起来了。
他本想喊老仆人来,但是那仆人耳聋听不见,无奈,陈壁只得亲自下榻,从梳妆台柜子里抽出两张房契,说:“这栋房子没出租过,特别新,而且有24小时热水供浴,和新式厕所…售卖只要六万大洋。”
…天啊!黎觉予差点当场拍定就这间了。
不是价格有多划算,而是房东陈壁似乎有读心的特异功能,讲的卖点都是黎觉予想要的。
24小时热水供浴,马桶…嘶哈,好香!
隔壁黎母像是知道黎觉予的想法,偏头轻笑一声。
笑完后她说:“陈公现在有空吗?不若一起去霞飞路看看,如果合适的话我们当场拍定。”
“当然,当然。”
彼时的陈壁,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虽然没有笑容,但脚步已经加快许多。他随意踩双布鞋,拿起钱袋,就乱糟糟地往外走,半点前大臣的影子都没有。
因为有三个人,所以黎觉予雇了两台人力车。到地的时候陈壁还忘记付钱,被车夫追了半道。
一路上闹闹腾腾地,好不容易才终于抵达霞飞路,陈壁私产的房子前。
只一眼,黎觉予就心动了。
*换地图后专有名词有解释,可以看作话~沉重的眼皮,打量一圈来者,像是在考虑对方能不能买得起第三种。
大概瞄了两三眼,他又继续说:“第三种就是独门独院,门口钉着带有名字铜牌的寓所,不多,都在霞飞路,虽然远离市中心但是胜在清洁幽静、设备齐全。”
关于这些,黎觉予这个上海本地人还是有点了解的。
弄堂就类似于刚穿越时居住的喇叭长屋,前墙通连,邻墙公用,若干个房子并成一排,两排房子叫“弄堂”,若干条弄堂组合在一起总称什么里什么坊,表示那是某人的私产。①
然后西式公寓就是平房,一层中的某一个室。
独门独院就是花园洋房,层数多房间多,还附带庭院。
…没想到这个陈壁看着普普通通落魄贵族,私下居然那么多房产,看来在民国当包租公,还是蛮爽的嘛。
别的不说,光是战后往租界移居的人流量,就足够寓主们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黎觉予没有考虑太久,直接就问:“请问独门独院的价格是多少?我们想直接买下。”
闻言,陈壁总算坐直身体,饶有兴趣地反问:“你们居然不是来租房子的。当然买房子要更好,我这刚好有栋房子装修…太新潮了,没人租,所以空出一栋的房子来。”
是黎觉予的错觉嘛?她怎么感觉陈壁忽然勤快起来了。
他本想喊老仆人来,但是那仆人耳聋听不见,无奈,陈壁只得亲自下榻,从梳妆台柜子里抽出两张房契,说:“这栋房子没出租过,特别新,而且有24小时热水供浴,和新式厕所…售卖只要六万大洋。”
…天啊!黎觉予差点当场拍定就这间了。
不是价格有多划算,而是房东陈壁似乎有读心的特异功能,讲的卖点都是黎觉予想要的。
24小时热水供浴,马桶…嘶哈,好香!
隔壁黎母像是知道黎觉予的想法,偏头轻笑一声。
笑完后她说:“陈公现在有空吗?不若一起去霞飞路看看,如果合适的话我们当场拍定。”
“当然,当然。”
彼时的陈壁,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虽然没有笑容,但脚步已经加快许多。他随意踩双布鞋,拿起钱袋,就乱糟糟地往外走,半点前大臣的影子都没有。
因为有三个人,所以黎觉予雇了两台人力车。到地的时候陈壁还忘记付钱,被车夫追了半道。
一路上闹闹腾腾地,好不容易才终于抵达霞飞路,陈壁私产的房子前。
只一眼,黎觉予就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