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暴雨将至
九月的京城,宛如一口扣在旺火上的铁锅。锅盖严丝合缝,内里的沸水早已翻滚涌动,旁人看不见翻腾的浪涛,可丝丝缕缕的热气从缝隙中钻出来,灼得人心头发慌,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沈清辞静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柄素面团扇,扇面上的幽兰她已看过千百遍,每一笔勾勒、每一缕墨色都刻在心底。可此刻她全然无心赏扇,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腊梅上,枝叶尚绿,却绿得暗沉发灰,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尘雾。墙角的野花依旧开得热闹,黄、白、紫三色交织,可小桃已经好几日没再来院里送新鲜花束了,并非她偷懒,是周嬷嬷特意叮嘱,近来外头局势不明,小丫鬟们不宜随意走动,免得招惹是非。
“不太平”。沈清辞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三个字,说不清究竟哪里暗藏危机,也道不明祸事会从何而起,可阖府上下,乃至整个京城,人人都心照不宣——一场大变,即将来临。
“夫人,喝茶。”青竹端着热茶轻步走入,脚步放得比往日更轻,生怕惊扰了满室的沉寂。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桌角,垂手立在一旁,敛声屏气。沈清辞抬眸看了她一眼,心中了然,这些日子府里的下人都变了模样,青竹往日的活泼笑意尽数收敛,不多言、不多语,只安安静静做好分内事,竖着耳朵留意周遭动静,活像一只警惕戒备的小兔。
“青竹,今日外头可有什么风声?”沈清辞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青竹微微垂首,低声回道:“没什么确切消息,只是街上行人少了大半,不少商铺都早早关了门板。街口孙大娘还说,近来茶饭铺子生意冷清,往日熙熙攘攘的客人,如今都不敢随意出门了。”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度恰好,可滑入喉间,却泛起丝丝凉意,直透心底。行人稀少、商铺闭门,从不是众人不愿出门,而是心底的惶恐让他们不敢出门,谁也无法预料,下一刻会有怎样的风云突变。
傍晚时分,萧珩回府。他刚踏入正院,沈清辞便察觉到他神色异样。这不是往日处理公务后的疲惫,而是眼底浓重的青黑、微微凹陷的眼窝,连步履都比平日迟缓几分,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凝重,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连呼吸都透着沉重。
他在沈清辞对面落座,没有像往常一样端起茶盏,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深沉。沈清辞也回望着他,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便懂了彼此心底的不安。
“出什么事了?”她率先打破沉默。
萧珩沉默片刻,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今日朝堂之上,争执了整整一日。”
沈清辞眉尖微蹙:“所为何事?”
“为太子监国之事。”萧珩眸色翻涌,语气沉郁,“有人弹劾太子监国不力,上疏请求换人;也有人力捧二皇子贤德有才,恳请皇上加以重用,两派争论不休,谁也没能说服谁。”
沈清辞指尖微微攥紧,心头一沉。太子与二皇子的纷争,德妃的蛰伏,淑妃与娘家的频繁往来,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她瞬间了然,后宫与前朝早已拧成一股暗流,那些人从不是盲目争斗,而是在静静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将对手彻底拉下马、一举定乾坤的时机。
“萧珩,你说,这场祸事终究会来,对吗?”她轻声问道。
萧珩垂眸片刻,语气笃定又无奈:“会来,只是不知何时爆发。”
沈清辞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团扇上,烛光下,扇面幽兰泛着温润柔光,可这柔美之下,仿佛藏着无尽的暗流与凶险,是她看不清、摸不透的阴谋。
“德妃的赏花宴,还会如期举办吗?”她又问,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萧珩点头:“会,帖子早已发遍京城命妇,覆水难收。”
沈清辞不再言语。距离下月初三的赏花宴,只剩短短半个月,她隐隐觉得,那场看似风雅的宴席,绝不会是寻常欢聚,必定是这场暴风雨的导火索。
次日天还未亮,沈清辞被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惊醒。她迅速披上衣衫,走到门边,只听门外青竹与周嬷嬷压低声音交谈,语气里的紧张慌乱,根本藏不住。
“发生什么事了?”她推开房门出声问道。
青竹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夫人,宫里来了内侍,说皇上有急事,宣世子爷即刻入宫。”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沉,急火攻心般跳了一下。她还未细想,便见萧珩从书房方向快步走来,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剑束得规整,长发高束,神情冷峻肃穆,是沈清辞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急促却坚定:“边境传来急报,敌军大举来犯,皇上召我入宫商议对策。”
沈清辞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前世的记忆骤然涌上心头,也是这般时节,边境战火燃起,萧珩奉命出征,虽大获全胜,却身负重伤,九死一生。她以为重活一世,能避开这场劫难,可命运的轨迹,终究还是朝着旧路延伸。她怔怔望着他,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等我回来。”萧珩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目光灼灼,满是不舍与承诺。
沈清辞定定看着他,良久,才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好,我等你。”
萧珩不再多言,松开她的手,转身快步离去。晨光微熹中,他的背影愈发遥远,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后。沈清辞僵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门,一动不动,周身仿佛被寒意包裹。青竹站在一旁,想开口劝慰,可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萧珩入宫后,侯府彻底被各种流言笼罩,并非下人们慌乱无序,而是真假难辨的消息接踵而至。有人说边境守军节节败退,有人说敌军已逼近城关,更有人传言皇上欲御驾亲征,真真假假,搅得人心惶惶。沈清辞依旧坐在窗前,听着这些流言,面上平静无波,可手中的团扇被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出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