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临别承诺

萧珩在书房枯坐了许久。案上那杯刚沏过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沉在杯底的茶叶凝了一层涩意，他却未曾动过一口，只怔怔地望着墙上那幅旧画。画中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柳眉杏眼，唇角噙着温婉笑意，一如他幼时记忆里的光景。他记得，母亲总是这样，坐在窗前，守着一盏孤灯，等父亲归来——等过朝露，等过残阳，等过一年又一年的春秋。可父亲归来时，母亲已不在了。这锥心的遗憾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二十余年，他断不能让沈清辞也尝尽这漫长的等待之苦。

“世子爷。”周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捧着一个深青色的包袱，“您交代的物件，都备妥了。”

萧珩缓缓颔首，声线带着几分沙哑：“放下吧。”

周福依言将包袱置于案上，悄然退下。萧珩伸手解开包袱系带，里面是几封叠得整齐的书信、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还有一张卷得紧实的羊皮地图。书信是他连夜写就的，若此番出征难归，便由周福转交沈清辞，权当他最后的遗言；那枚玉佩是母亲留给他的贴身之物，他戴了二十载，如今要托付给她，许她一份念想；至于那张地图，是他耗了三天三夜，借着烛火细细勾勒而成，边关的山川险阻、埋伏要道、突围隘口，无一不标注得详尽，若是他回不来，也让她知晓，他曾奔赴过怎样的山河。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中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涌进来，凉凉的，拂去几分心头的燥热。院子里的桂树正值盛期，金灿灿的花簇缀满枝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子。萧珩立在窗前，望着那片繁花，忽然想起沈清辞。她素爱花草，从前府里的小桃每日摘些野花野菊送她，她总笑着接过，仔细插在青瓷瓶里，连寻常杂草都能养得鲜活。他也曾想送她一束花，却笨手笨脚，不知该选何种花色、何时采摘，终究只能用另一种方式护着她——给她安稳的府邸，给她足以自保的暗卫，给她一张绘满边关的地图，许她若有万一，知晓他的归途。

“世子爷。”青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哽咽。

萧珩转过身，见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

“夫人还未歇息，说等您过去一趟。”

萧珩点点头，迈步走向正院。庭院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烛光透过雕花窗棂漫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像一摊化开的蜜糖。他轻轻推开门，便见沈清辞坐在窗前，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素绢团扇，扇面的幽兰在烛火中摇曳生姿，她却未曾轻摇，只是静静凝视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情愫——不是担忧，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凝望，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心底。

“还没睡？”他走上前，在她对面的椅中落座。

沈清辞轻轻摇头，声音轻柔：“睡不着。”

两人相对而坐，再度陷入沉默。窗外虫鸣声声，此起彼伏，像是在细数着这离别前的最后时光。沈清辞的目光缓缓掠过他的眉眼，落在眉骨那道浅浅的旧疤上，又移到他眼底的青黑，心头翻涌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剩静默，只默默看着，想将他此刻的每一个神情，都牢牢记住。

“萧珩，”她终于开口，指尖微微蜷缩，“你将所有暗卫都留给了我，那你身边，谁来护持？”

萧珩抬眼与她对视，漆黑的眸子里波光微动，语气笃定却温和：“我无需这些。”

沈清辞不再言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细腻，指甲上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温婉雅致。恍惚间，她想起未出阁时在沈府的日子，那时她要做针线活，要洗衣侍奉祖母，双手布满薄茧，粗糙得很。嫁与萧珩后，他从不让她沾染半分粗活，只盼她安稳度日，这双手才渐渐变得细腻柔嫩。可如今他要远赴沙场，九死一生，她却只能守在后方，连替他分担分毫都做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无比郑重：“萧珩，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我都应你。”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一定要活着回来。”

萧珩看着她眼底的恳切与不安，沉默了许久，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郑重颔首：“我答应你，定能活着回来。”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带着夜风吹过的凉意，比她的手凉上许多，可她没有缩回去。两人就这样静静握着彼此的手，不言不语，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缓缓移动，像是在丈量着这难捱的离别时刻。

“沈清辞。”他忽然开口，声线低沉而认真。

她抬眸，静静与他对视。